第十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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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是从今天散的，是从她第一次对林阳说“弟弟还小，你让让他”那天就开始散了。
散了十六年，在她看不见的地方，一点一点地散，等到她发现的时候，已经碎得拼不起来了。
又是一个深夜。
妈妈坐在我的书桌前，灯开着。桌上摆着我小时候的照片，那是三岁的我，扎着两个小辫子，笑得很开心。
她伸手摸了摸照片上我的脸，然后拿出手机，打开微信，给我的账号发消息。我死后，她每天都发，一天都没断过。
“栀栀，妈把你的房间收拾好了，你什么时候回来住？”
“栀栀，妈今天在路上看到一个背影很像你的女孩，追了两条街，结果不是。”
“栀栀，妈对不起你。你能原谅妈吗？”
消息发出去，没人回。
永远都没人回。
我飘在她身后，看着她的背影。
她的头发已经白了三分之二，她才四十二岁。
她瘦了很多，衣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，像一件挂在衣架上的衣服。
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件事。那时候我大概四五岁，发了高烧，烧到四十度。
妈妈整夜没睡，守在床边，用毛巾给我擦身体降温。
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，看到她一脸担心，眼眶红红的。
我当时想，妈妈是爱我的。
后来长大了，妈妈有了弟弟，那种感觉就越来越淡了。
淡到最后，我都不确定它是否真的存在过。
但现在我知道了。她是爱我的。只是她的爱被太多东西挤占了——被弟弟，被工作，被生活的琐碎。她不是不爱我，是忘了怎么爱我。
而我，等不到她想起来的那一天了。
窗外起风了，吹动了窗帘。
我感觉到自己的灵魂在一点点变淡，像雾气被太阳蒸干。
我知道，我要走了。
不是去什么地方，是彻底地消散。
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。
我不知道死后的世界是什么样的，有没有投胎，有没有轮回，有没有另外一个开始。
但我希望有。
我希望有一个地方，不需要再小心翼翼，没有人会往我饭里加东西，可以被认真对待。
我最后看了一眼妈妈。她还在发消息，一条接一条，像在和空气说话。
“栀栀，妈给你买了新衣服，你回来试试好不好？”
“栀栀，妈再也不偏心弟弟了，你回来好不好？”
“栀栀，妈想你。”
她的声音越来越远，我的意识越来越模糊。
我像一片落叶，被风吹起来，飘过窗户，飘过屋顶，飘向夜空。
星星很多。
明天大概是个晴天。
我闭上眼睛。
下辈子，我不想再当谁的女儿了。
我不想再被当作恶作剧的对象了。
我想被认真地当一个人，哪怕只有一次。